深濑昌久,鸦,1975年-86年
日本摄影师濑户正人曾在自传性质的图文集《亚洲家族物语》中,这样描述深濑:
回想起那时候我们并排坐在酒吧吧台前的样子,又突然看到深濑先生的侧脸,他的心已经不在这里了,只留着身体的空壳呆望着玻璃杯。大概是被乌鸦带走了,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独自在乌鸦飞舞的漆黑夜色中走着,大概在寻找着什么吧?飞到什么地方去的心忽然又回过神来,不知道是喝到第几杯,兑水的酒比以往都要浓烈。
深濑昌久,鸦,1975年-86年
深濑昌久,鸦,1975年-86年
深濑昌久,鸦,1975年-86年
深濑在拍摄这些照片期间,心灵上已经进入不能再深的孤独境地。他凝视着孤独的井底,并不断往远处看去。 “一边想着要停下来、却仍然继续拍摄我的摄影作业,或许就是对于现在仍活着的自己的一场复仇剧。”
摄影这种不治之症,就像在不断侵蚀着深濑的骨髓,「鸦」就是过程中残酷而凄美的记录。
深濑昌久,鸦,1975年-86年
深濑昌久,鸦,1975年-86年
深濑昌久,鸦,1975年-86年
深濑似乎一直无法逃脱“厄运”的预兆,尽管他最终再婚了,但他还是紧紧地围绕着乌鸦创作。他长时间带着他的相机在死亡和腐烂的边缘徘徊。直到他宣布自己已经“变成了一只乌鸦”后,结束了这个项目。
「那些乌鸦,他们本身已不是重点。
我自己就是其中一只。」
深濑昌久,鸦,1975年-86年
1992年,他从酒吧的楼梯上摔了下来,遭受了严重的脑挫伤,以至部分记忆丧失,而且重返社会所必需的“意志”已经不在了,从此结束了摄影生涯。接下来的20年,也就是最后的20年,乌鸦终于来认领他了。
02
洋子
这也导致了除了「鸦」,他的大部分摄影作品逐渐被人们遗忘。深濑于2012年去世,他留下了大量的各式各样的私人的、荒谬的作品,而「洋子」(1974年)、「家族」(1971年-89年)、「父亲的记忆」(1971年-87年)对了解他的摄影艺术至关重要。
深濑昌久,洋子
他出生于北海道中川区的美深町,是一个经营家族写真馆的家族长子,这家写真馆自祖父时代起就一直运营。他的父亲希望深濑能接管家族生意,并让他从6岁开始就学习冲洗胶片。
在一次回忆中,深濑说,他对摄影的“怨恨”大约就从这时候开始的,这也暗示了他第一次接触摄影的矛盾心理,以及他日后的生活似乎已经一目了然。1952年,18岁的深濑进入了日本大学艺术学院摄影系。
毕业后,深濑留在东京工作并进入广告公司,担任商业摄影师。最终,他也没有回去经营家族企业。在此职位工作时,深濑昌久一心致力于改善自己的摄影表达,并逐渐开始以观念摄影师的身份成名。当时,他的作品会刊登在《相机每日》和《朝日相机》等杂志上。
深濑昌久,洋子,1974年
1964年,他与一位改变他生命的个性女孩——鳄部洋子结婚了。他们二人一起拍摄的,以自我揭露和忏悔的口吻的自传式家庭生活照片经常被与日本小说相提并论。事实上,他的图像就是夫妻之间不断产生摩擦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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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濑昌久,洋子,1974年
洋子后来还谈到了他们在一起的时间(从1963年到1976年),其中有些时候 “充满了令人窒息的沉闷感,并充满了暴力和接近自杀的兴奋感。” 深濑昌久也表示:“最后,出现了一种矛盾的情况,我们似乎只是为了我的照片而在一起,而不是为了婚姻的幸福。”
离开洋子对于深濑而言,更是摆脱一种透过性爱与世界产生柔软、多产的关系连结这种创作方式。这之后,他再也不像过去那样,用充满热情的镜头拍摄一个女人,时序由炎夏进入寒冬。
03
家族与父亲的记忆
深濑昌久,家谱,1971年-1989年
1971年,深濑决定定期返回北海道的家中,痴迷地给他所爱的人拍照。在这大约20年的时间里,他拍摄了「家族」(1971年-89年)和「父亲的记忆」(1971年-87年)。
「家族」本质上是一本家庭的肖像纪念册,所有的照片都是在家里的写真馆的摄影棚里拍摄的。「父亲的记忆」是一组关于他父亲的照片,拍摄时间长达16年,从父亲的生,到去世之后的火化,其间穿插着家人的日常生活。
深濑昌久,父亲的记忆,1971年-87年
深濑昌久,父亲的记忆,1971年-87年
我们可以说,在20世纪60年代深濑把他和妻子的个人生活变成了艺术之后,如今的他采用了最普通、平凡、日常的形式来记录家庭。然而,在「家族」中,70年代拍摄的一些裸体和半裸的女人,她们其实与他的家庭毫无关系。 他似乎是在邀请观众享受一种玩笑——同时在表演一种自我戏仿,强调他是一个失败的、堕落的、第三代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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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濑昌久,家谱,1971年-1989年
1985年,在空白了大约10年左右,他的父亲再次出现在照片中,此时父亲明显苍老了许多。正如深濑本人写的那样, “我在相机里捕捉到的家庭倒像中的每一个成员都会死去。相机捕捉下他们,而在那一瞬,它成了一个记录死亡的仪器。时间在无情地流逝,死亡向我们每个人走来。对老人,对年轻人,对孩子,对我来说都是如此。所有的东西都是一张纪念照,最终会被放进一个破旧的相册里。”
深濑昌久,家谱,1971年-1989年
深濑昌久,父亲的记忆,1971年-87年
对于深濑而言,一张照片并不是用来记录完整生命中的某一时刻;相反,它是用来记录,直到不可避免的死亡之日时,为最终的合影提供一个合适的照片。他将摄影视为一种令人惊叹的艺术,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它让观者得以不受时间流逝的限制。
深濑昌久,父亲的记忆,1971年-87年
深濑昌久,父亲的记忆,1971年-87年
深濑昌久,父亲的记忆,1971年-87年
1987年,父亲死于肺炎。葬礼前一天晚上,一场大雪覆盖了美深町。深濑把整个家庭成员聚集在一起,再次拍了一张家庭纪念照。他在父亲曾经的位置上,放了一幅自己在1974年拍摄的照片。照片中的老人,带着内敛的微笑,尽管现在是他自己的葬礼。
似乎所有的家庭活动都要拍纪念照,所有的纪念照都必须要带有灿烂的笑容。尽管父亲本人已经去世了,但他却通过死亡的工具——相机,重获新生。现在他又被拍照了, 他凝视着观众,即使他只存在于照片中,但死亡与死亡在此刻相互抵消了。
深濑昌久,家谱,1971年-1989年
两年后,也就是1989年,深濑的弟弟离婚了,他的妻子和两个孩子移居东京,妹妹一家搬到了札幌,母亲住进了养老院。
始于1971年的一本家庭相册,由轻松滑稽,在20年的时间里逐渐变成了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结局: 这个家庭已经随风飘散,他们的家族企业也关门了,一个持续了80年的时代就此结束。
深濑昌久,家谱,1971年-1989年
在这些作品中, 深濑把相机当作一种手枪,刺穿了时间的界限。子弹以极慢的速度移动,有时似乎觉得它静止不动,但最终还是射中了目标。躺在地上的尸体是过去的尸体。 深濑一遍又一遍地扣动这个隐喻的扳机,先是对他的妻子,然后是他的家人。
在几十年的时间里,他的镜头穿越了这些地方。实际上,当我们观看深濑的摄影作品时, 我们看到的是一堆过去的遗迹,一个由一层又一层的图像组成的坟墓标记。观众会对父亲、写真馆和整个家庭感到些许亲密,而摄影师邀请我们在这些照片中来回穿梭。
深濑昌久,父亲的记忆,1971年-87年
深濑2012年去世了,就像父亲在他自己葬礼的照片中的出现似乎否定了他的死亡一样,深濑昌久的家人,在这些照片中活了过来,并毫不畏惧地直视着我们。
深濑昌久,父亲的记忆,1971年-87年,翻书视频
最后,我想以濑户正人自传性质的图文集《亚洲家族物语》中的一段话,作为本文的结尾:
《家族》这个系列作品中,深濑一家的最后一张照片是我拍摄的。血缘肖像的最后一张照片就像平时那样,无法看到从照相机这个黑暗的箱子里跑过的光线,就这样轻而易举地结束了。
家族成员如同玩腻了的孩子把玩具一扔就离开沙滩一样,各随己愿地走下楼梯。目送他们离去的深濑先生披上衬衣,独自关上摄影棚里的灯。
我在二十多岁的时候遇到了深濑先生,从那以后的十年时间里,每天的记忆就像照片一般清晰保留着。
日本摄影师濑户正人曾做过深濑昌久的助手,这位享誉世界的摄影大家对濑户正人的影响非常深。
在濑户正人最新出版的自传性质的图文集《亚洲家族物语》中,濑户正人在这本原本为家族史的书中特别用番外篇写下了在深濑昌久身边耳濡目染,摄影造诣日益精进的成长经历。
本书由 濑户先生委托林叶先生翻译。同时,林叶先生也于木格堂担任艺术工坊导师。
亚洲家族物语
[日] 濑户正人 著 | 林叶 译
浦睿文化·湖南文艺出版社
《亚洲家族物语》是日本摄影协会奖、木村伊兵卫奖获得者,日本摄影家濑户正人的自传性质图文随笔,也是其家族的变迁史。
从上世纪四十年代初到九十年代,叙事的时间跨度约半个多世纪,叙事空间则随着作者人生的足迹在泰国乌隆、曼谷,日本福岛、东京,以及越南河内之间徘徊。
本书文字内容曾获新潮学艺奖。另有私藏家族相册、50多幅摄影作品、与深濑昌久和森山大道的摄影之缘。
可点击原文链接,在「上海浦睿文化旗舰店」购买此书。
©深濑昌久
编辑:一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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